从“民族国家”到“平台国家”:布拉顿的“逆向叠层治理”讲的是什么?该理论在AI时代意味着什么?有哪些提升空间?
如果治理国家的不是政府,而是算法;如果真正的边界不是国境线,而是云平台;如果决定社会秩序的不是法律,而是代码和基础设施 … 会如何?这可能不是个幻想。到底是谁在治理这个世界,又该如何重新设计未来的治理?
未来政治的核心,或许不是谁拥有制定规则的权力,而是谁设计并控制支撑规则的计算架构。
本杰明·布拉顿(Benjamin Bratton)的著名论述《The Stack: On Software and Sovereignty》讲的究竟是什么?对我们今天的解放项目有什么意义?该理论是否有什么问题?能否对其加以补充?
🧬 详:iYouPort - Initiatives & Tactics <Phase II> 整体攻防训练营 · 技术哲学和技术直觉《从“民族国家”到“平台国家”:布拉顿的“逆向叠层治理”讲的是什么?该理论在AI时代意味着什么?有哪些提升空间?》
今天谁拥有最大的其权力?
美国政府?中国政府?联合国?欧盟?
小时候老师教的是:世界由国家组成。地图上每一块颜色代表一个主权国家。
于是很多人以为国家是最重要的政治单位。
但布拉顿指出:这个假设越来越不符合现实。
The Stack 的起点
今天,如果乌拉圭政府关闭一天,很多人甚至不会注意到。
但如果是 Google 关闭一天呢?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?
别说一天了,1小时都受不了。
手机导航会失灵
Gmail瘫痪
Android系统异常
YouTube停摆
数百万网站故障
……
如果停摆的是亚马逊呢?
Netflix故障
大量银行服务中断
电商系统崩溃
物流系统停摆
企业数据库失联
……
影响数亿人。
布拉顿问:
如果一个组织对世界的影响力已经超过很多“主权国家”,那么它究竟是什么?
民族国家模型出现了什么问题
现代国家体系大致诞生于1648年(威斯特伐利亚体系)。
其核心逻辑是:一块土地 ~ 对应一个政府 ~ 对应一套法律 ~ 对应一群公民。
这是现代政治学最基本的模型。
这个模型几百年来都非常有效,因为:
农业社会 - 权力来自土地
工业社会 - 权力来自工厂
土地和工厂都固定在地理空间。所以国家天然是治理中心。
但互联网第一次创造了一种奇怪的东西:
它让权力脱离了地理位置。
举个例子。
你在新加坡:
使用美国服务器
刷中国短视频
用荷兰DNS
用日本CDN
用OpenAI模型
整个过程跨越多个国家。
但你自己几乎没有感觉。
传统国家逻辑是:边界 → 控制
互联网逻辑则是:连接 → 控制
这两套逻辑开始冲突。
国家开始失去解释力
布拉顿观察到,很多重大问题已经无法仅靠国家解释。
最典型就是:气候灾难。
二氧化碳不看护照。
再比如,全球供应链。
iPhone:
设计在美国
芯片来自台湾
原料来自非洲
组装在中国
销售到全球
哪个国家真正拥有它?
说不清。
更明显的如,互联网平台。
TikTok服务几十亿用户,
用户分布于全球。
平台跨越国家边界。
国家边界反而成了后来的附加条件。
还有众所周知的,AI。
AI的训练数据来自全球
服务器分布全球
用户遍布全球
其影响范围远超任何一个国家。限定IP地址并无意义。
所以,布拉顿的理论认为:
这些现象说明 —— 国家不再是唯一的治理单位。
请注意:这里不是说国家消失。
而是说:
国家不再是唯一重要的权力节点。
为什么很多政治理论已经过时?
布拉顿有一个非常尖锐的批评。
他说:
现代政治理论大部分仍然停留在工业时代。
很多学者讨论:民主、国家、主权、公民;
但却忽略:
数据中心、
卫星网络、
云计算、、
算法平台、
AI系统 ……
结果出现一种“荒谬现象”:
一个学者可以写出500页主权理论,却从未讨论过Google。
而现实中 —— Google每天都在执行某种“治理”。
例如:
决定什么信息优先出现。
决定哪些内容被屏蔽。
决定哪些网站被发现。
决定哪些语言获得曝光。
所有这些都具有政治效果。
布拉顿认为:
如果政治学不研究这些东西,
那政治学研究的就不是现实。
🧬 详:iYouPort - Initiatives & Tactics <Phase II> 整体攻防训练营 · 技术哲学和技术直觉《从“民族国家”到“平台国家”:布拉顿的“逆向叠层治理”讲的是什么?该理论在AI时代意味着什么?有哪些提升空间?》
从“政府”到“基础设施”
传统政治学关注的是 —— 谁制定法律。
如:国会、皇帝、总统。
布拉顿关注的是 —— 谁决定系统如何运行。
如:
操作系统
云平台
地址系统
卫星系统
数据标准
例如,
交通规则很重要。但如果没有道路,交通规则就毫无意义。
于是他提出一个关键思想:
基础设施本身就是政治。
假设有两座城市。
城市A:没有公共交通,必须开车。
城市B:公共交通发达,步行方便。
虽然法律完全一样。但两种生活方式截然不同。
为什么?
因为基础设施不同。
因此:
真正塑造社会的,不仅是法律,还有系统结构。
平台为什么越来越像国家
这是布拉顿最著名的观察之一。
过去,国家拥有:
身份系统
地图系统
通信系统
货币系统
今天,平台也拥有:
账号身份
数字地图
社交网络
支付体系
国家告诉你:你是谁。
平台也告诉你:你是谁。
国家记录“人口”。
平台记录“用户”。
国家发放“证件”。
平台发放“账号”。
国家建立道路。
平台建立网络基础设施。
国家征税。
平台抽取平台租金。
于是出现一种奇怪现象:
很多传统国家功能,正在被数字基础设施重新组织。
布拉顿并不是说“谷歌就是国家”。
而是说:谷歌承担了部分曾属于国家的治理功能。
所以,问题出现了。
现在的世界是这样的:
这些层级交织在一起。没有任何单一国家能够完全控制。
传统政治学仍然认为:
这样就够了。
但布拉顿认为:这样完全不够。
现实更像是这样:
这就是后来著名的:The Stack(叠层)理论。
叠层究竟是什么?
如上所述,所以现在的问题是:
如果国家不再是唯一的治理中心,那么新的治理结构是什么样子的?
先想一个生活中的例子。
假设你拿起手机,打开地图软件,输入目的地,然后开始导航。
看起来只是一个简单动作。
实际上,在这一秒钟,发生了至少六类不同的事情:
手机屏幕显示界面。
你的账号被识别。
GPS确定你的位置。
地图服务器计算路线。
云计算中心处理数据。
全球卫星、光缆、电网持续运行。
也就是说,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按钮;
而真正支撑这个按钮的是一整套层层叠加的系统。
就像一栋高楼:
住户通常只看到自己的房间,很少会去想整栋建筑。
布拉顿认为:现代社会也是这样。
我们每天只看到:
微信
TikTok
Google
ChatGPT
却经常忽略掉下面那几层。
于是,他提出:整个数字世界其实是一座六层高楼。
他把它命名为:
The Stack(叠层)
这里的 Stack 不是计算机程序里的“栈”。
而是:
层层叠加的全球治理结构。
为什么叫“叠层” 而不是“网络”?
因为网络强调的是连接。
例如:A——B——C,大家彼此相连。
但是连接不代表等级;也不代表依赖。
更不能解释:为什么底层改变,上层全部跟着改变。
举个例子。
如果电网全面瘫痪,微信还能聊天吗?
不能。
为什么?
因为:
微信建立在手机之上
手机建立在运营商之上
运营商建立在电网之上
这里不是简单的连接。
而是:
彼此依赖。
所以它更像是:
显然,这是层级结构。
而不是“网”。
第一层:地球层
第一层不是互联网吗?
不是的。
布拉顿认为:计算从来不是虚拟的。
所有数字世界最终都依赖:
电力
矿物
能源
水
稀土
光纤
海底电缆
例如:
AI训练需要 —— 大量GPU —— GPU需要 —— 稀土 —— 稀土来自 —— 矿山 —— 矿山来自:地球。
于是,AI并不是漂浮在“云”里。
而是扎根于地球。
一个最容易理解的例子:所谓的“云计算” 事实上是一排排服务器。
服务器在数据中心。
数据中心需要:
土地
电
水冷
例如:微软的数据中心,一天可能消耗数百万升水。
所以云其实一点都不“云”,它非常物质。
因此布拉顿把 “地球” 放在第一层。
意为:
所有计算最终都受到物理世界的约束。
第二层:云层
这是人们最熟悉的一层。但也是最容易误解的一层。
“云”不是天空。而是全球计算能力。
包括:
AWS
Azure
Google Cloud
阿里云
腾讯云
这些平台提供:
存储
算力
AI模型
数据库
身份认证
过去:国家建设铁路。
今天:平台建设云。
很多企业甚至没有自己的服务器,全部部署在云上。
所以:
云开始变成新的基础设施。
为什么云具有政治性?
因为:
谁控制云,谁就控制数据。
举例:
假设一家医院:全部系统部署在云平台。
包括:病历、检查、AI诊断、支付 ……
那么:该云平台已经不仅仅是商业公司了。它实际上参与了公共治理。
所以,布拉顿说:
云开始承担主权的一部分。
第三层:城市层
为什么是“城市”而不是“国家”?
因为真正运行系统的是城市。
想想看,互联网最发达的“地方”,不是国家。而是城市。
例如:
深圳
上海
新加坡
东京
首尔
旧金山
城市拥有:
电网
通信
摄像头
地铁
公共数据
现代AI首先进入城市。🔙 “智能城市”究竟是个什么鬼
例如:智能交通、智能停车、数字政务。
所以城市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操作系统。
布拉顿认为:
未来的竞争可能不是:美国VS中国。
而是:
纽约VS上海、东京VS深圳 ……
城市成为新的治理节点。
第四层:地址层
这一层更有意思。
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地址有什么重要呢?
实际上,
地址决定了:
系统知道你是谁。
比如:
互联网地址:IP。
网页地址:URL。
GPS:坐标。
区块链:钱包地址。
社交网站:账号。
手机号:号码。
身份证:身份证号。
这些本质都是:地址。
没有地址系统就无法定位。
所以:
地址不是简单的编号。
而是:身份进入系统的入口。
举个生活中的例子。
外卖为什么能送到你?尽管小哥不认识你。但他认识你的地址。
AI也是如此。
AI不知道张三是谁。它知道的是一个唯一标识。
因此:
地址实际上决定的是:治理如何发生。
第五层:界面层
普通用户每天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一层:
微信聊天框
TikTok推荐页
ChatGPT输入框
苹果桌面
很多人以为界面只是设计。
但实际上,界面所决定的是:人的行为。
举个例子。
为什么短视频越刷越久?
因为它的界面设计成无限下滑。不是你想一直刷,而是界面让你一直刷。
所以,界面具有行为塑造的能力。
苹果为什么坚持自己的UI?
因为:UI就是治理。
用户每天通过UI“理解”世界。
第六层:用户层
终于来到最上层。
请注意,布拉顿故意把 “用户” 放在最表面一层,这是和传统政治哲学最大的区别。
传统政治学是这样的:
people 在最表层。没有足够多人的默许和共识,“国家”就不存在。
但布拉顿却说:用户只是整个系统中的一层。
这不是在否定人的价值。
而是提醒:
人的行为越来越受到下面五层影响。
例如:
你今天看到了什么新闻?—— 算法决定的。
算法部署在哪里?—— 云。
云依赖什么? —— 电力。
电力来自哪里?—— 地球。
所以说,人的“选择”,其实是整个系统共同塑造的。
为什么六层缺一不可?
反问一下,如果没有某一层,会怎么样?
六层之间不是简单的“连接”,而是彼此依赖:每一层都建立在下一层之上。
因此:改变任何一个下层,其上面所有层全部受到影响。
The Stack 不是在描述互联网,而是描述“主权”
很多人以为《The Stack》是在讲互联网架构。
其实不是。
它真正讨论的是:未来的主权(Sovereignty)如何产生?
在传统国家里,主权来自:宪法、军队、边界、法律。
而在数字时代,越来越多的治理能力来自:
云平台
地址系统
算法
城市基础设施
全球计算网络
也就是说,主权开始向基础设施迁移。
举一个现实例子。
假设某国仍然拥有完整的领土、军队和政府,但它的金融支付、云服务、卫星导航、芯片供应和AI模型全部依赖外国平台。一旦这些基础设施被切断,即便它的国家机器仍然存在,但毫无疑问会迅速失去大量实际治理能力。
因此,布拉顿提出一个大胆的观点:
现代主权不仅属于国家,也属于那些能够组织全球计算基础设施的系统。
这并不是说平台已经完全取代国家,而是说,两者正在共同构成一种新的治理结构。
什么是“逆向叠层治理”
为什么布拉顿主张“从底层向上治理”,而不是“从国家向下治理”?
如果把“逆向叠层治理”简单理解成“自下而上的治理”,那就错了。因为这里的“逆向(Reverse)”,并不是指 “人民→政府” 的民主过程,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基层自治。
它真正反转的是:治理设计的起点。
先解释“正向治理”
假设你是市长,想要解决交通拥堵问题。
传统政治思路通常是:
制定新的交通法规。
增加罚款。
增派交警。
宣传文明驾驶。
整个逻辑可以画成这样:
这就是近代国家的标准治理模式。
政治学把它叫:Command-and-Control(命令—控制)。
国家制定规则 ~人民遵守规则。如果有人违反,就处罚。
几百年来,大多数公共治理都遵循这个模型。
而现在,为什么这种模式越来越吃力?
布拉顿并不是说法律没用了。
他的观点是:
很多问题已经不是法律单独能够解决的。
来看几个例子。
例1: 垃圾分类
一个城市要求居民执行垃圾分类。
可以先制定法律、违者罚款、宣传教育。
但是,如果垃圾车最后把所有垃圾重新混装运输,那么居民的手动分类还有什么意义呢。
真正的问题不是法律。
而是:整个处理系统没有同步改变。
例2: 网络诈骗
政府可以不断提醒:”不要点击陌生链接。”
但如果浏览器、安全系统、支付平台本身没有风险识别能力,诈骗仍然会层出不穷。
这里真正需要改变的是:系统设计。
而不是不断提醒用户。
例3: 交通事故
过去主要依靠驾驶员遵守规则。
未来则越来越依赖:
自动驾驶算法。
智能交通系统。
实时道路感知。
“治理”开始从”教育司机”,变成:”设计道路系统。”
于是,布拉顿提出:
现代治理越来越像软件工程,而不是单纯的立法工程。
那,什么是“逆向”?
这里的“逆向”指的并不是人民治理国家。
相反,布拉顿反转的其实是传统治理顺序。
传统治理是这样的:
布拉顿认为现实世界越来越像是这样:
也就是说:不是法律塑造基础设施。
而是:
基础设施反过来塑造法律和政治。
所以:这里的 Reverse(逆向)并不是民主意义上的逆向。
而是设计顺序的逆向。
为什么基础设施会塑造政治?
举两个例子。
例1:智能手机
智能手机刚出现的时候,没有人讨论短视频立法。因为那时候短视频还不存在。
后来,因为有了:
高速移动网络
无限流推荐算法
触摸屏
于是TikTok就出现了,扎克伯格喊话说“转向视频”。
再之后,政府才开始制定:未成年人保护、算法监管、数据安全 ……
请注意这里的顺序:不是法律创造了TikTok。
而是:技术出现以后,法律被迫跟上。
例2:AI
今天全球都在讨论AI治理。
为什么?
因为AI已经存在。
并不是政府先写好法律之后AI才出现。
而是:模型已经训练完成,政府才开始补制度。
布拉顿认为:
现代政治越来越像:追着技术跑。
逆向叠层治理到底想做什么?
布拉顿认为:既然现实已经如此,那为什么不直接从基础设施开始设计治理呢?
比如,
如果你知道AI一定会改变就业,那么:不要等AI普及以后再制定就业政策,
而是应该在设计AI平台时就加入:
公共透明度
数据责任
算法解释
权限控制
也就是说:治理前移。
不是出了问题再修补。
而是:直接把规则写进系统。
假设现在有一个十字路口。
传统治理的方法是派交警 —— 不断指挥、不断处罚。
逆向治理则是:直接设计红绿灯。
结果是,警察可以不用一直站在那里。因为规则已经写进基础设施了。
现代社会越来越多事情都在发生类似这样的变化。
“代码即法律”与布拉顿的关系
这里必须提到一个重要思想家:劳伦斯·莱斯格(Lawrence Lessig)。
莱斯格提出过一个著名理论:
Code is Law(代码即法律)。
意思是:很多时候,限制你行为的并不是法律;而是代码。
举例:
为什么微信不能发送超过一定大小的文件?不是刑法规定。而是程序限制。
为什么有的平台不能修改用户名?不是法院命令。而是代码设计。
为什么自动驾驶汽车不会逆行?不是因为它学过交通法。而是:程序不允许。
布拉顿接受了这一思想。但他又进一步提出:
如果代码已经成为治理,那么真正应该讨论的是:
谁设计代码?
谁决定平台规则?
谁决定AI训练目标?
谁决定身份认证?
谁决定:数据流向?
这已经进入政治了。
从“法律治理”走向“架构治理”
这是理解逆向叠层治理最重要的一句话。
过去,治理对象是:人。
未来,治理对象越来越是:系统。
例如,以前治理出租车。现在治理平台算法。
以前治理司机。现在治理自动驾驶模型。
以前治理银行。现在治理支付网络。
以前治理出版社。现在治理推荐系统。
政治开始进入:架构层。
为什么AI时代尤其需要逆向叠层治理?
AI有一个特点:一旦部署,就会快速、大规模影响社会。
例如,
一个搜索排序算法可能同时影响几十亿次搜索。
一个推荐模型可能同时影响几亿人的信息获取。
一个信用评分模型可能影响贷款、保险、招聘 ……
如果等到造成后果以后再修改,成本会非常高。
因此治理必须提前。
布拉顿认为:
未来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”AI犯错以后怎么办?” 而是:
AI为什么会被设计成这样?
布拉顿真正反对的是什么?
很多人误以为布拉顿支持科技公司统治世界。
其实不然。
他真正反对的是:一种”技术已经塑造社会,而政治仍停留在旧地图上”的滞后状态。
换言,今天大量决定社会运行的规则已经写进了:
平台协议
云架构
数据标准
API接口
身份认证系统
但公共讨论仍然主要集中在:
法律条文
国家边界
行政命令
这导致治理出现”错位” —— 真正影响社会运行的层面,缺乏足够的公共设计和民主监督;而传统政治却主要作用于已经发生之后的结果。
因此,布拉顿希望的是政治重新进入基础设施设计,而不是退出政治。
布拉顿思想的价值和局限
布拉顿的见解很深刻。但也引发了不少批评。
其价值在于:
吸引政治学重新关注技术基础设施。 他提醒人们 —— 云平台、数据中心、算法和身份系统,并不是中性的,它们会塑造权力关系。
强调前瞻性治理 —— 与其总是在技术扩散后修补漏洞,不如在设计阶段就考虑公共利益、安全和责任。
提出跨国治理的新视角 —— 气候变化、AI、大规模平台等问题都跨越国界,仅靠单个国家难以应对。是时候结束“主权国家”的狭窄框架了。
其局限在于:
容易高估技术架构的作用。 即使基础设施非常重要,政治冲突、利益分配、文化差异等,仍然会影响治理效果。
全球协调的现实难度非常高。 谁来制定全球性的技术标准?不同国家和企业之间往往存在竞争关系。尤其是当下的帝国争霸格局。
民主参与如何落实? 如果越来越多规则写入代码,那么普通公众如何参与这些代码和标准的制定?或者根本就是技术独裁?
因此,“逆向叠层治理”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制度方案,它更像是一种重新思考治理起点的方法论。
布拉顿与主要思想家的理论比较
布拉顿思想的核心转换
福柯到布拉顿:治理对象的变化
马克思到布拉顿:生产资料的变化
《The Stack》最大的价值,不在于它已经完成,而在于它打开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。 如果说福柯之后产生了阿甘本、奈格里、德勒兹等大量修正者,那么布拉顿的理论也同样需要更丰富的修补。
对布拉顿理论的可能修补
修补一:从”空间叠层”变成”时间叠层”
布拉顿默认了一个静态世界,它回答的是:世界由什么组成?
但是没有回答:世界如何变化?
换句话说:
The Stack 描述的是结构(Structure)。
而不是演化(Evolution)。
举一个简单的例子:AI每一次升级后,整个Stack都会重新排列。
布拉顿没有给出 “叠层” 如何自己演化。
如果加入时间轴,“叠层” 就变成这样:
整个理论就具有了动态感。
所以第一条修补是:
给“叠层” 加入演化维度。
不是增加第七层。
而是:
所有层都是动态演化的。
修补二:加入认知层
这是AI时代最大的变化。
布拉顿写《The Stack》的时候 AI 还没有今天这么强。所以 “用户” 始终位于最顶层。
但是今天已经不是这样了。
因为今天的AI已经开始自己搜索、规划、执行、调用工具、协商、学习;
于是 “用户” 已经不再是唯一主体。
真正运行的是:
这里突然多了一层。
可以描述为:
Cognition Layer(认知层)
为什么重要?
因为未来很多操作都不是人类在点击了。而是AI在点击。
例如 Agent帮你:
订酒店
投资
写代码
安排会议
发送邮件
未来互联网最大的流量不再是人类提供的,而是机器认知。
即 “认知层”。
修补三:加入制度反馈层
布拉顿强调基础设施决定政治。这没有错。
但是现实不是单向的。
例如,欧盟出台了GDPR,就对 Google、Meta、OpenAI、乃至整个Cloud 的政策产生了影响。
说明制度也会反向塑造Stack。
于是,真实结构应该是这样:
而不是:
它应该是一个闭环。
所以逆向治理应该升级成:循环治理(Recursive Governance)。
修补四:国家没有消失,而是变成了“平台”
这是很多人误读布拉顿的地方。
布拉顿强调 “平台越来越像国家”。其实还有另一半没说的话。
即:国家也越来越像平台。
例如中国:
数字政务
健康码(疫情时期)
电子身份证
电子税务
数字人民币
爱沙尼亚:
电子公民
电子政府
新加坡:
智能城市/智能国家
国家本身正在平台化。所以,未来不是国家 VS 平台。
而是:平台国家(Platform State)。
于是:
新的Stack应该出现:
平台国家
而不是民族国家。
修补五:加入生态层
布拉顿的 “地球层” 其实还是资源,矿物、能源、土地。
但AI时代的 “地球层” 已经开始自行反馈。
例如:实时卫星、森林、海洋、温度、污染、碳排放 …… 全部进入AI。
于是 “地球层”已经不是静态地球。
而是:智能地球。
所以应该升级成:行星智能。
整个地球成为计算节点。
这里实际上已经接近詹姆斯·洛夫洛克、盖亚理论、以及地球系统科学。
布拉顿后来其实也开始往这这个方向走。
修补六:加入价值层
整个Stack几乎没有讨论价值。
例如为什么AI应该公平?为什么数据属于人民?为什么算法应该透明?
布拉顿对此的回答很少。
因为The Stack 基本属于描述理论,它不是规范理论。
未来增加:价值层,它将包括:
伦理
民主
自由
隐私
正义
责任
以避免这个治理框架变成纯粹的技术官僚霸权。
六个修补之后,新的Stack
修补之后它大概变成这样:
与此同时整个Stack不再是静态的。
而是:
形成不断自我更新、不断学习、不断更新治理方式。
从“叠层”到“新陈代谢”
Stack(叠层)是一个建筑学隐喻。它强调:层级、依赖、结构。
但AI时代真正的世界并不像死的建筑物,
而是像活的生命。
为什么?
因为AI系统开始具有:学习、适应、反馈、复制、协同、进化等能力,这些都不是建筑的特征,而是生命系统的特征。
所以,更准确的隐喻并非 “世界是一栋大楼”;
而是:
世界是一种新陈代谢。
整个系统不断发生代谢:
一个闭环。
这里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 “最底层” 和 “最顶层”。所有层都在互相塑造。
即:
治理对象不是静态结构,而是持续演化的“计算生态”。
AI不再只是工具,而是治理过程中的新型行动者(agent),但并不因此获得与人类同等的政治主体资格。
国家、平台、公民社会和国际组织共同构成多中心治理网络,而非彼此替代。
价值、制度和技术形成持续反馈回路,而不是单向决定关系。
行星生态系统不只是资源基础,也是治理必须响应的动态约束条件。
🧬 详:iYouPort - Initiatives & Tactics <Phase II> 整体攻防训练营 · 技术哲学和技术直觉《从“民族国家”到“平台国家”:布拉顿的“逆向叠层治理”讲的是什么?该理论在AI时代意味着什么?有哪些提升空间?》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